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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七千只羊的归途

日期:2020-03-05 来源:《农民日报》 【字体: 打印本页

一场特殊时期的转场接力,一条热线牵出的专辟通道。

  

  

张旭的羊群正在装车,准备回家。

 

张旭和在放牧点上等待转场回家的羊群。

 

张旭(左)从青山村村委会拿到了转场通行证。

 

青山村村医正在给接羊群回家的司机测体温。

 

回到自家牧场的斯琴毕力格从羊群中捡起刚出生的小羊羔。

 

  2月21日凌晨3时左右,4辆载着1000多只待产母羊的大卡车停在了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科右前旗索伦镇联军嘎查岗根套海一社的一片牧场上。

  副驾驶座位上,蜷了半晚的张旭一抬腿跳下车,站在了自家7000多亩的草场上,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这个脸冻得通红的牧羊人嘴里嘀咕着。

  和大多数地方一样,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兴安盟部分旗县的道路也随即被封了,科右前旗42户牧民急需转场的3.7万只羊被困在放牧点回不了家。眼瞅着天气慢慢变暖,母羊产羔的季节到了,春防也要开始了,被困的牧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放牧点就是个简陋的窝棚,小羊羔生下来也活不了多少,一年的辛苦算白瞎了。”42户在外放牧的牧民和张旭一样担忧。

  从2月18日开始,一场特殊时期的转场接力开始了,3.7万只羊通过专辟的通道踏上了回家路。

  

家未动,羊已远,牧羊人在旷野

  大马力发动机轰鸣着,前照灯射出去老远,家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帮着装卸工从笼子里一只一只往下卸羊,牧羊犬狂吠起来,乱哄哄的,可张旭心里很安稳。羊群“咩咩”叫着,像水流一样淌向羊圈,小羊跟在母羊后边,等一切都安顿完,天也放亮了。张旭这才走进阔别了近4个月的家,端起一碗热热乎乎的奶茶。

  今年48岁的张旭放了近三十年的羊,家里4口人,如今养着500多只羊。他家的牧场靠近阿尔山市,算是在兴安盟靠北的地方,每年10月底气温就开始下降,到冬天就更冷了。羊群越冬的时候消耗饲草料多,热量损耗大,容易掉膘。

  去年10月末,和往年一样,张旭和同伴韩少忠拉着两家的1000多只羊,来到300公里外的扎赉特旗小城子镇青山村放牧点遛茬过冬。

  遛茬是当地方言,指的是秋收后赶着羊到农田里把掉在地里的玉米、大豆等粮食吃掉。北方的田野里,冬日的阳光下,不时能看见羊群安静地捡食着地里遗撒的粮食,与孤独的牧羊人和蹦跳的牧羊犬组成了一幅游动的田园画。

  遛茬是牧民的一种生产方式,在我国农牧交错带的大部分地方都保留有这样的习惯。但是每年秋收后,牧民拉着羊群辗转几百甚至上千公里到农区去遛茬,直到来年春天再转场回到自家牧场接春羔子的习惯,似乎只有在内蒙古、黑龙江、吉林三省区交接的地带还存在。兴安盟的规定是每年10月15日至下一年的3月31日允许牲畜进入农耕地遛茬。

  打开地图可以看到,这些地方多是半农半牧区,典型的草原文化和农耕文明交错地带。蒙古族游牧传统在现代牧民身上保留了下来,虽然没有像过去的游牧那样“逐水草而居”,但是在农区长达4个多月的“逐粮草遛茬”,也是现代版的游牧生活。

  只不过,过去牧民从夏季牧场转场到冬季牧场是全家坐着牛车带着帐篷,在草原上慢悠悠地边走边牧,生产和生活都在一起。现在转场遛茬是用车辆运输,几百、上千公里的路,加上装羊卸羊的时间一两天就够了。家未动,羊已远,牧羊人在旷野。

  现在的遛茬习惯从张旭父辈开始就一直延续着,每年秋季他都会拉着羊群转场去农区遛茬过冬,最远到过离家500多公里的地方。

  “南边农区冬天的正常温度比索伦镇高10摄氏度左右,还能在地里遛茬保膘增强体力,节省饲草料。”张旭说,秋天农区的玉米、水稻、大豆、杂粮等作物收割后,地里会留下各种作物秸秆的茬口,也会有遗撒的玉米、豆粒等。对种地的农户来说,这些东西收起来不值当,扔地里也不可惜。但对冬天缺饲草料的牧民来说,这些都是羊爱吃的好东西,等到来年春天母羊开始产羔的时候再回到自家牧场接春羔子,也不耽误生产,一举多得。

  对农区来说,地里的庄稼收割后,羊在地里来回遛茬,羊的粪便都留在了地里,慢慢变成了自然发酵的有机肥,增强了地力,来年的庄稼也长得好。

  “一个遛茬季,1000多只羊,能给地里产生8万斤的羊粪,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好肥料。”张旭说。所以农区也欢迎牧民来遛茬,并且会提供各种便利帮助放牧点上的牧民,让羊群安全越冬。每年到了一定的时间,牧民就会联系好农区的放牧点拉着羊过去了。

  从去年秋末到今年开春,张旭和韩少忠就生活在远离村屯的放牧点上,住在用矮土墙或铁丝网圈成的简陋羊圈边的窝棚里,除了有时到附近的集市买点吃的东西外,每天就是赶着羊群在地里来回走。北方的冬天,空旷的田野中也看不见几个人,寂寞的日子在羊群的“咩咩”声中随着风一天天滑过去。

  春天来了,天气慢慢转暖。进入2月,一只只“性急”的小羊羔在遛茬中出生。2月14日,张旭在羊群里捡了两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过了一天,又捡了两只。接春羔子的时候到了,他知道羊群该转场回家了。一年中最忙碌、最幸福的日子来了。

  “收拾收拾,咱们准备拉羊回家接羔子!”2月17日,张旭给同伴韩少忠交代了一下,就出去联系运输羊群的车辆了。

  

拉羊的车过不来,羊群就回不去

  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的兴安盟处于三省区交界处,东北与黑龙江相连,东南与吉林毗邻,南部、西部、北部分别与内蒙古的通辽市、锡林郭勒盟和呼伦贝尔市相连。全盟粮食作物播种面积达1581.2万亩,和往年一样,去年秋天牧民们就拉着羊群来到三地交错的农区遛茬了。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在放牧点上的牧民偶尔也从手机里了解到全国上下正在共同抗击疫情,每个人出门都戴口罩,形势似乎很严峻。但放牧的人很少戴口罩,每天在大野地里放羊,一天也见不着啥人,空气也好,觉得没啥事。

  张旭之前也听别的牧民说可能封路了,车过不来。动作快的牧民已经回到家,有的牧民联系放牧点附近的亲戚朋友把羊群先赶过去接春羔子,扛过这段日子再想办法回家。

  封路的消息让张旭半信半疑,2月17日,他赶紧找到扎赉特旗疫情防控部门发的通知,按照上面的联系电话找到了扎赉特旗交警队。

  “车不能进扎赉特旗了。如果运输车非要进来拉羊,司机就得隔离,隔离多长时间还定不下来。”交警队队员告诉张旭。

  传言得到证实。原来,近期黑龙江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形势依然严峻,兴安盟扎赉特旗与黑龙江齐齐哈尔市接壤,平日里两地贸易及人员往来频繁,扎赉特旗疫情防控指挥部作出临时封城的决定,限制人员及车辆流动。而从科右前旗来的车辆到放牧点拉羊,必须要经过扎赉特旗。

  “现在路都封了,车不让过来,过来也回不去。”“由于周边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形势严峻,让地理位置优越、处于东北经济区的兴安盟防控压力陡增,各旗县都在严格控制人员和车辆往来,路基本都封了。”兴安盟农牧局副局长王俊峰说,牧民转场的时间正好是周边各旗县严防死守的关键时期,转场的路线上都设卡封闭,禁止车辆和人员通行。

  张旭打听了一下发现,什么时间解除封锁,让人员车辆流动,一时半会也定不下来,还得根据周边疫情发展才能确定。

  这个时候,韩少忠还在放牧点上等着张旭的好消息。羊圈是用夯筑的矮土墙和铁丝网、木栅栏围起来的,顺墙搭了些简陋的敞口棚子,当地称之为窝棚。遛茬回来的羊一圈一圈的,有的待在棚子里,有的卧在棚子外面反刍,偶尔还能看见小羊羔在棚子里围着母羊转来转去找奶吃。韩少忠围着羊圈来回溜达,万一有羊要出生了也好随时准备。

  拉羊的车过不来,羊群就回不去。张旭往青山村放牧点的羊圈走的时候越来越发愁。如果真转不了场,两家的1000多只小羊羔就要产在放牧点上了。看着条件简陋的放牧点,张旭想着小羊羔子指定活不了多少,估计损失至少在50万元以上,几年挣的钱都得搭进去。而那500只羊几乎就是他的全部。照他原来的打算,养好了,这些羊今年能产500只以上的羔子。

  和张旭一样着急的还有在外放牧的42户牧民。

  “这可咋办?”牧民们平生第一遭碰到羊群不能转场回家的事。几万只待产的母羊滞留在条件简陋的农区,焦虑与不安蔓延开来。

  “眼看着待产母羊陆续把小羔子产下来了,路封了羊回不去,我都急得好多天睡着不觉。虽说已立春了,但东北早晚气温还很低,产的小羊羔多了,照顾不过来,很难活下来。”在吉林省洮南市那金镇遛茬的牧民王布仁特古斯说。

  

80公里山路,羊群整整走了三天三夜

  让羊群回家是牧民的头等大事。车到不了放牧点,就想别的办法让羊群回去。着急的牧民开始赶着羊群避开大道朝家的方向走。

  “我是去年11月12日拉着羊出来的,在太本镇放牧已经3个多月了,现在要回家了,路封了,只能想办法走山路绕回去。”在乌兰浩特放牧的斯琴毕力格说。

  2月14日一大早,斯琴毕力格收拾好行囊,骑着马赶着1300多只羊从放牧点出发了。他的目的地是乌兰哈达镇,从那里装车把羊拉回科右前旗满族屯乡特布格日乐嘎查熬门台沟的自家牧场。

  乌兰哈达镇距离放牧点80公里,斯琴毕力格和同伴骑着马,冒着严寒赶着羊群上路了。1300多只羊时而上山,时而下山,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挤挤挨挨、走走停停。

  一路踏雪行进,风餐露宿。在羊群路过了呼和马场七连、三连和呼和马场时打了个尖,吃点干草接着走。

  80公里山路,羊群整整走了三天三夜。2月16日,终于走到了乌兰哈达镇。斯琴毕力格联系好的车辆正在乌兰哈达镇等着装羊。回家的路不远了。

  “2月17日晚上,我的羊群就回来了。”斯琴毕力格自豪地说,现在已经生了300多只小羊羔了,如果生在放牧点活不了多少。

  路封了,车过不了省界,科右前旗在吉林、黑龙江地界放牧的牧民们也着急起来。他们先把羊从吉林、黑龙江地界赶到内蒙古地界,再想办法拉着羊回牧场,这样心里才能踏实。

  王布仁特古斯算来算去,那金镇放牧点到科右前旗居力很镇红忠村这条路能成行,距离大概50公里。

  2月22日,王布仁特古斯在寒风中赶着800多只羊向红忠村出发,走了一天一夜,23日到达红忠村,看到来接羊群的车辆,王布仁特古斯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当天夜里,羊群就回到了科右前旗满族屯乡白音乌拉嘎查的家里。

  在青山村心急火燎、束手无策的张旭也没闲着,不停地刷着手机,希望能够找到一点解决办法。他从微信群里看到了一份通知,是关于维护畜牧业正常产销秩序保障肉蛋奶市场供应的。农业农村部办公厅在2月4日发布了一份通知,要求各地在疫情防控中要做到“五不得一支持”,其中明确要求不得拦截仔畜雏禽及种畜禽运输车辆。

  通知是十多天前发出的,还公布了热线电话,张旭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2月18日刚到上班时间,他就着急忙慌地拨通了热线电话,把自己碰到的困难告诉了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物资保障组。

  “时间不等人,正是接春羔子的时候,马上又要开始春季动物疫病防控了,牧民羊群转场的事等不得。”电话那头,畜牧兽医物资保障组的同志接到张旭的反映后,安慰张旭不要着急,表示将立即会同内蒙古自治区农牧厅把张旭的信息反馈给兴安盟农牧局,帮助转场。

  2月18日上午,兴安盟农牧局接到自治区农牧厅的信息后马上和张旭取得了联系,并指定由扎赉特旗农牧局局长刘立军负责协调解决。

  在详细了解了张旭羊群转场数量、转场时间、运输车辆的状况和路线等信息后,刘立军将信息反馈给旗疫情防控指挥部,由指挥部协调公安交通部门和小城子镇、青山村等,要求在做好车辆消毒、司机体温监测等基本措施后,给张旭转场运输羊群的车辆开具上路证明,让待产母羊安全转场到索伦镇张旭自家产羔点,保证牧民财产和母羊生产安全。

  经过协调,2月18日晚8时左右,刘立军将旗疫情防控指挥部的意见传达给了小城子镇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李清城,镇里马上和张旭放牧点所在的青山村村委会取得联系,将张旭的诉求和旗疫情指挥部的决定通知了村委会主任。

  “运输羊群转场回家的事没问题了,明天就可以联系车辆过来拉羊。”刘立军也将旗疫情防控指挥部的决定及时通知了张旭,并嘱咐张旭告知来拉羊的司机要带齐出行证明,到了以后马上到青山村村委会去开回程证明。

  

他怕混乱中把小羊给踩了

  青山村有4万多亩地,都种玉米,也有少量的大豆、杂粮。每年都有牧民拉着羊来青山村遛茬过冬。

  青山村村民李金生说,“去年10月末,张旭和我联系好,想秋收后拉着羊到我这里遛茬保膘。哪成想现在发生新冠肺炎疫情,1000多只羊被困在村里走不了。很快村里也要开始春耕备耕准备禁牧,羊群不能随便放了。”

  2月18日晚,青山村村主任张怜奎接到镇里的电话通知后才知道,在青山村放了快4个月羊的张旭要拉羊转场回家了,这里的放牧点就是个窝棚,不能接羔子。

  “请带着索伦牧场放牧点来的车辆证明、司机健康证明和当地开具的出行证明,到村委会开回去的证明。”按照旗疫情指挥部的要求,张怜奎电话通知了张旭返回自家牧场需要的材料。

  2月19日晚,运输车终于到了。张旭连夜将车辆和司机出发地的材料送到了村委会。

  2月20日一大早,4辆拉羊的大卡车开进了青山村张旭的放牧点。张怜奎带着村医和其他防控人员,给司机和前来装卸的人员一一测了体温,并给每辆车都仔细做了消毒处理。

  “拉羊的车进来后,我们对每个人都测了体温,对车辆进行了消毒。”青山村村医王跃东说,体温正常才能开具放行证明。

  货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和羊群的叫声混成一片。装卸工们弯着腰,将一只只待产的母羊装进三层的铁笼子里。张旭抱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1000多只羊要装车,他怕混乱中把小羊给踩了。

  “从20日上午9时开始,一直盯着往车上装羊。1000多只羊,还有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整整用了一天时间,直到晚8时多才把羊全部装上车。”青山村放牧点管理负责人姚启文说,羊装好后一点都没耽搁,连夜离开青山村向索伦镇的牧场驶去。

  一路上扎赉特旗设立的卡口,在夜色下都给车辆放了行。

  2月21日凌晨3时左右,张旭和他的羊群回到了阔别近4个月的科右前旗索伦牧场。

  终于到家了。

  看着在自家牧场上溜达的羊群,张旭有点激动,“说实话,当时我打电话的时候很着急。没想到的是头天还在为羊群转场回家的事上火,第二天就解决了,第三天就回到家了。”

  张旭不知道的是,接到他反映羊群转场被困的信息后,兴安盟农牧局举一反三,立即开始全面普查梳理牧民转场现状,疏通被困羊群转场回家通道。

  “经过排查,全盟因疫情出现转场被困的放牧户42户,共计3.7万只羊。”王俊峰说,经过协调,当地疫情防控指挥部对转场羊群的运输车辆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全部予以放行。现在,有的找到了接羔点,有的投奔亲戚家的放牧点接羊羔,大部分转场牧民已经顺利回到自家放牧点。

  

最幸福的路,是回家的路

  一年一度接春羔子的日子开始了,带着希望和梦想的又一批小羊羔来到牧民家。2月28日,回到家的张旭就接了20多只小羊羔,家里的羊圈挡风暖和,小羔子生下来后不会受冻,很快就跟着母羊在圈里溜达找奶吃了。张旭家里准备了精饲料,这几天也都用上了,一家人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这是牧民一年含辛茹苦换来的犒赏。

  “趁着现在羊价好,要保证小羊羔的成活率。”张旭说,母羊一直到4月初才能接完羔子。小羊羔出生后,在牧场上得养5-6个月,8月就开始陆续出栏上市了,养好了每年能收入10多万元。

  牧民羊群转场的事终于解决了,3.7万只羊有了各自的归宿。

  应该说,在这特殊时期,张旭是幸运的。他看到了那份通知,又拨通了热线电话。接到羊群转场受阻的信息后,从上到下都在帮他协调转场,一天时间搞定,也让同样去年从家里出来的42户牧民和3.7万只羊顺利踏上归途。

  世上最幸福的路,是回家的路。对人是这样,对羊也一样。

 

(《农民日报》记者 焦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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